闻道

2026年5月17日

人生的"破"与"立"

我老公最近跟我说,他觉得我像变了一个人。他说的"变",不是变好或变坏,是变得让他有点看不懂。他刚认识我的时候,我二十出头,自称"散淡人"——学习不用功,放着自己学校的专业课不上,非要跑到人大西哲系去蹭人家的课,结果搞得自己成绩门门班级垫底。生活懒散,对所谓的上进心没什么兴趣。那时候他觉得我这个人有趣,但也隐隐觉得,这样下去可能会吃亏。

现在我四十多岁了。他发现我最近这一、两年生活变得极为自律,事业心也很强。他更看不懂了——他以为人到这个岁数,应该是慢下来、准备享受生活的年纪。他问我:你年轻的时候不拼,这到了四十五岁了还那么拼干什么?你现在往好听里说是中年妇女,往不好听里说已经可以被归入大妈行列,难道不是该摆好姿势准备退休的年龄了吗?

我想了想,觉得这是个有意思的好问题,正好借这个机会来聊聊人生的"破"与"立"。

一、诸葛亮变了

诸葛亮在出山之前,也是个"散淡人"。躬耕陇亩,读书,种地,睡到自然醒。读书不求甚解,同学们都在精读苦背,他只求"观其大略"。他对功名也不置可否,任凭世人嘲笑他蹉跎岁月。

再看看晚年的诸葛亮,同一个人,判若云泥。事必躬亲,食少事烦,连敌方统帅司马懿都看出来了。派人去打探诸葛亮的饮食起居,使者回来说:丞相事事亲力亲为,吃得很少,操心的事却极多。司马懿听完,说了一句话:「他活不了多久了。」结果他说对了。诸葛亮最后鞠躬尽瘁,死在军中,死前还嘱咐秘不发丧。为了让队伍安全撤退,人都已经死透了,尸体还要再让人扶上战车撑完最后一役。

诸葛亮为什么变了?为什么年轻时那么散淡,老了老了不躺平退休,反倒开始发飙?这就是我想要说的"破"与"立"。它们是人生的两个不同阶段。

二、破:肆无忌惮地砸碎

诸葛亮在茅庐里"破"的,是什么?不是什么坏东西。他破的恰是看似最"正确"的东西——读书人应当入仕,有才华就该尽快变现,年轻就该趁早出人头地。这些毋庸置疑都是正面价值,人人认可,无可指摘。但这些东西恰恰也是一条捆住你的绳索:别人的期待,社会的轨道,读书人"应该"走的路,年轻人"应该"有的样子。

破,需要聪明,更需要胆识。你要敢于违反社会规则,敢于忤逆他人的期待,敢于顶撞藐视权威。一切压制你成长的东西,无论它在文化的价值评判中是被看作好的还是坏的,都要彻底破除掉。坏东西容易识别,也容易拒绝。真正难破的,往往是那些"正确的"东西对你的捆绑。

但需要破的时候,你就得肆无忌惮地去破。哪怕破的姿态在外人看来是"懒散",是"不求进取",是"桀骜不恭"。要"破",就要像大闹天宫时的孙悟空一样,踏碎凌霄,嘲弄权威,把这个世界的草台班子闹个天翻地覆。

三、立:没有放肆的空间

"破"不是为了叛逆而叛逆,而是为了给之后的"立"开辟出空间。"立"是你把破的阶段所有积蓄的能量,全都转化成爆发的创造力、行动力。

但"立"不是破完之后自然降临的东西,不是某天早晨一觉醒来忽然开窍。"立"是一件需要付出极大代价的事——它需要强大的自律,需要辛苦的付出。

「欲识浑沦无斧凿,须从规矩出方圆。」

这规矩是你给自己定的规矩,长出来的是自己的方圆。它比任何外部强加的规矩都更严,因为它是你自己的,你不会跟自己讲情面。破的阶段,是拒绝别人强加给你的规矩。立的阶段,是给自己立下更严苛的规矩。任何一分放肆,都是对自己的惰怠和不负责任。

两者看似矛盾,本质上是同一种东西——都是自己做主。诸葛亮出山之后的那种燃烧,不是被迫的,是他自己选的。他在"破"的那些年,清空了所有仕途功名带来的捆绑,但同时也忍受了世人的误解与嘲笑。所以当他"立"的时候,才会有彻底的自律,直到「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」。

取经路上的孙悟空忍委屈,忍冤枉,忍猪队友,忍被师父赶走还得回来,最终才能干成大事,立地成佛。

四、驱动力:那套系统驱动不了我

说到这里,可能有人会问:为什么有的人偏偏要走这条"弯路"?年轻时散淡,中年才发力,难道不是白白蹉跎了最好的年华?

《大西洋月刊》上刊登过一篇David Brooks的文章,专门研究"大器晚成"的人("You Might Be a Late Bloomer")。文章提到:晚成型的人,往往对外部奖励系统天然免疫——成绩、薪水、别人的认可、社会给出的那把衡量成功的尺子——这些东西驱动不了他们。不是他们懒,是那套系统的油门踩在他们身上不起效。

而那些靠外部奖励驱动、年轻时就因为顺从外部规则早早成功的人,有另一个问题:他们从来没有机会发展出真正的内驱力。奖励在,他们就跑;奖励消失,他们就停。

我二十多岁时的那种散淡,不是没有动力,是外部那套动力系统对我失灵。学习不用功,不是因为懒,是因为我找不到「考高分、拿文凭、找好工作」这条链条和我真正想做的事之间的关系。那套系统驱动不了我,我就没有用功的理由。破除掉这套系统对我的捆绑,才能腾出空间,去找那个真正能驱动我的东西。

现在我找到了。做自己的事,走自己的路,成自己所是的那个人。不需要任何人催,也不需要任何奖励。

五、莫愧别离筵

王阳明在与学生告别时,写下一首《别诸生》:

绵绵圣学已千年,两字良知是口传。
欲识浑沦无斧凿,须从规矩出方圆。
不离日用常行内,直造先天未画前。
握手临歧更可语?殷勤莫愧别离筵。

良知,是这一切的起点。不是谁教给你的,不是书上写的,是你心里本来就有的那把尺子。你知道什么是真正值得的,你知道那套外部奖励系统驱动不了你,你知道有些东西必须破、有些事情值得立——这不是学来的,这是良知。

我们每个人都注定要面对人生的最后那场别离筵。那一刻当你端起杯,回头审视、评判刚刚度过的这一生时,你能对着自己的良知说「我无愧于此生」吗?没有人能替你回答。良知在你心里,答案也在你心里。

我老公问我,四十五岁了还那么拼干什么。我想,大概是因为我不想在那场别离筵上,愧对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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